「如果結婚的話,我會死」-加納通子
島田莊司的作品向來不對登場人物做過多的心理素描,御手洗潔的內心世界究竟是什麼
模樣,讀者根本無法判別,只能從其外顯行為和特立言行中尋得蛛絲馬跡,但就連他的
同居好友石岡都摸不透他,何況是局外人。新御手洗潔系列開始後,他的人格形象就更
模糊了,之前模糊但還隱約感覺得到的「御手洗潔」已不復存,而是以「御手洗潔」為
名的島田莊司。
儘管華麗的謎團仍舊讓我拍手叫好,讚賞不已,但內心總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缺憾,因為
感受不到敘述者和偵探的靈魂。可是,在吉敷竹史系列作中,卻看不到這種現象,基於
市場考量而創生的名探卻逐漸孕育出厚度,他從一個美形男的流行符號,轉變為有血有
肉的人。
我想,關鍵就在於加納通子。通子於《北方夕鶴2/3殺人》初次登場,帶出了兩人的
過去,彼此的羈絆赤裸地呈現在讀者面前,為進入吉敷竹史的內心世界鋪了路。在《雨
衣傳說的回憶》,敘事主軸從詭計謎團轉移至人物描寫,這在島田的作品中極為少見。
吉敷的回憶串連全書,而案件是為烘托情節,為那相遇而生。
從吉敷的回憶,得知他和通子從相遇到結婚,結婚到離婚的種種事件。戲劇性開端,荒
謬劇般的過程,以及最後命定式的分裂。這中間讓我感到興趣的,不是竹史對於通子的
愛有多深,而是吉敷尋求自我認同的過程。沒有這一段,讀者認識的吉敷就不會出現。
選擇結婚最初是為了逃避,通子直率的話語,讓他第一次遭遇撕裂,離婚後,從生活中
消失的通子,讓他再無逃避之處,必須赤裸裸地經受這一切,去面對那真實的自我。
在吉敷和加納同時登場的六部作品中,《羽衣傳說的回憶》或可稱為吉敷竹史編,文本
鉅細靡遺地陳述吉敷竹史在這段感情的真實心境,看到他的焦慮、匱乏和慾望。但也因
為如此,儘管在兩人再次「結合」後,在極短篇幅內解開通子婚姻死亡恐懼的扳機,但
可以感受到這僅是冰山一角。若非如此,後面怎還會有《飛鳥的玻璃鞋》,以及吉敷系
列唯一巨型長篇《淚流不止》的存在…
我非常喜歡吉敷和加納這對組合,讓我最刻骨銘心的不是兩人分離的前因後果,而是他
們在分離中所經歷的種種撕裂。儘管,島田格局龐大、幻想魅力十足的謎團設計,是吸
引我拜讀其作品的主因,然而,像《羽衣傳說的回憶》這樣異端的陳述-相對於島田其
他著作-彌補一個長期以來在其作品中我所得不到的缺憾,那就是閱讀者心靈和故事情
節相互的會通。
這書份量不大,但敘述密度高,敘事結構扎實,現實案件之處理和吉敷個人的回憶,兩
種時空維度穿插地十分自然,讓閱讀可以流暢地進行,而不顯得黏膩。然而,島田文字
間仍若有似無地潛藏異性戀父權體制的渣滓,文末那段感官描寫,就我這異男的血肉之
軀確實得到愉悅,滿足浪漫愛的遐思,然而,這個場景中的主客位置,和「欲拒還迎」
的橋段,以及在意世俗目光而必須偷偷摸摸進屋的描寫,都讓我感到不對勁。
很擔心吉敷/加納這對,會轉變為性別二元符碼的對立設定,只看《北方夕鶴2/3殺
人》和《龍臥亭幻想》的話,吉敷和加納各自代表著理性和感性的一端,有人可能會責
備通子,為什麼要因為那些「不理性」的「迷信」而「傷害」竹史,你們彼此相愛,難
道不是嗎?
看了《羽衣傳說的回憶後》稍微釋懷,期待去看島田如何詮釋通子的自我。我相信通子
的設定帶有某種邊界特質,具有顛覆的可能,而不會扁平為性別符碼。若能重寫那最後
的場景,還是希望島田能讓通子更有能動性,但是,若我的假設沒錯,這不大可能,他
的作品常給我貶抑對性持開放態度的女性的感覺,但通子對他而言應是某種「好」女性
的象徵。
對書寫中那隱晦卻難以撼動的結構確實有些無力,但還是忍不住期待島田能發揮加納通
子個性下的澎湃動能。皇冠預期會出版《飛鳥的玻璃鞋》,至於《淚流不止》則無明確
的消息,但我想應該沒有放過的道理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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